汪曾祺寫與友人書
小孃孃 /汪曾祺 原文按此
九○年代中晚期,爭議悚動議題為內容的小說相繼而出,令習慣了一向爾雅的汪曾祺讀者一時為之愕然 。〈萊生小爺〉[1]講一個無所事事、飽暖生淫心的男子對小姨子畸形熱烈的單戀,導致魂不守舍終於跌壞腦子,成了說不出「人話」的傻子。〈鹿井丹泉〉[2]據高郵鄉野傳說寫人獸戀,俊美的少年和尚「歸來」與母鹿相戀,「歸來」擁抱母鹿而情動,小說安排母鹿毋需幻化假以「人形」,直接以「獸」的形象與人交媾。圍觀迫害「歸來」和「鹿女」(歸來與母鹿之女)的人群,粗暴輕挑的言語行徑在汪曾祺筆下顯得比「獸」更不如。汪曾祺徹底泯卻了人獸之間的界限,人獸之別超越外在的具體形象,污穢粗鄙的人心在汪曾祺眼中,與「獸」無異。這類作品有如泊泊流動於地底的熔岩,特意而為的淡化語言裡埋入深沉的痛苦,一不小心便鑽出地縫燙傷了讀者 。我相信這些作品部份投射出了文革時期人性集體異質化的荒繆心理,釋放了汪曾祺內裡陳年累積的惶惑與憤怒。
我們從另一個層面探討,一個優秀的創作者終其一生都在為突破自我的藝術成就而努力。我贊同翟業軍對於汪曾祺基調陰冷的轉折所提出的見解:「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後,苦難陰影漸次退去,汪曾祺能夠從容、自在地把捉世界、抒發心性,便接通了四十年代的文學和生命的探尋。他重又變得尖銳…」[3]如果說八○年代對於過去創作箝制的歲月猶有陰影殘存,來到九○年代的汪曾祺已經無所忌諱。年過七十他已然從心所欲,對於小說題材的選擇更為大膽自由,道德上的禁忌,來到文學的園地百無禁忌。汪曾祺在小說裡暢談愛與死、罪與罰,「藝術」恢復它本應當自由伸展的面貌。便是在這樣能心無旁鶩的專注於藝術境界的追求,汪曾祺的小說世界才能從溫馨和美的本色中,別開一朵異色迷離的文學之花。
〈小孃孃〉堪稱是汪曾祺筆下最殘酷嚴寒的小說,沒落的世家宅院裡上演了一場既淒美又淒厲姑姪相戀的人倫悲劇。翟業軍以「廢墟裡長出的罌粟花」[4]形容謝家姑侄開出的這朵致命卻美麗的愛情之花。小說裡的謝家宅院風光一時,出過幾代的進士。家宅「來蜨園」蓋在乾嘉謝家鼎盛之時,風光時的光景是「流觴曲水,太湖石假山,冰花小徑兩邊的書帶草,至今猶在。當花園落成時正值百花盛開,飛來很多蝴蝶,成群成陣,蔚為奇觀。」[5]而今花木紛紛枯萎殆盡,僅剩幾棵八月飄香的桂樹苦撐。「偌大一個園子便都交給清風明月,聽不到一點聲音。謝家人丁不旺,幾代單傳,又都短壽。」謝家的人丁凋零一如園子裡的崢嶸不再的花木,單傳與短壽預示了一個「詩禮名家」的末日將至。年輕的謝普天和他的小姑媽謝淑媛猶如園子裡最後的桂樹般,是謝家碩果僅存的兩口人了。五大間空曠的廳堂,除了祖先牌外別無擺設,家裡除了一個日間睡覺、夜遊守園的無聲老僕陳聾子,就只有這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男女相依為命。謝家空盪的大宅在地理環境上儼然形成一個與外間區隔的獨立空間,一個只住著謝普天和謝淑媛的二人城堡。
「城堡」裡的謝普天與小他三歲的小孃孃謝淑媛,有著太多朝夕相對的時分。無異於汪曾祺筆下其他出色的男女主角,謝普天英俊聰明才華洋溢,謝淑媛則美麗動人。他們沒有其他親人,這一對少年男女只能依靠彼此。謝普天對謝淑媛呵護倍至,用一雙美術巧手親自給小孃孃剪「童花頭」、冬天脫下小孃孃襪子幫她的凍瘡仔細上藥。生活如此詰据,謝普天捨不得讓小孃孃吃一點苦,努力工作給她好的穿戴,他自己卻不得不放棄對藝術的追求,放下身段成為一個在自己眼中製作沒有藝術價值的「碳精粉肖像畫」的「藝匠」、「謝普天每天工作到很晚,在煤油燈下聚精會神地一筆一筆擦蹭。小孃坐在旁邊做針線。或者看小說——無非是《紅樓夢》、《花月痕》、蘇曼殊的《斷鴻零雁記》之類的言情小說。」這場景宛如〈大淖記事〉裡十一子化錫、巧雲織席為伴的翻版。謝普天和小孃孃正大光明的在親情的保護傘下,兩人彼此不設心防而悄然蔓生滋養出情意。謝淑媛手裡的言情小說無時不在撩動少女情竇初開的心弦, 面對無數個兩人必須獨處的夜晚,環境時時刻刻都在將這兩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男女步步逼入「相愛的絕境」裡。謝普天與謝淑媛年紀相仿,人品、樣貌同樣出色匹配,兩人實際「幾乎」和明子與小英子、或十一子與巧雲那樣的金童玉女完全無異。如若,他倆之間不是橫著一道永難跨越的血緣鴻溝。
愛情和道德倫在天秤兩端一再較勁拉扯,熟輕熟重的角力賽在一個雷雨夜決出勝負,道德的防線終於全面潰堤,謝淑媛的身體順應了情感召喚,跨越那道不容挑戰的禮教大防。她闖進了謝普天的房間,積壓在兩人心中已久已深的愛意,令他們更加無力招架燃燒的慾望。然而血緣的鴻溝註定了這將是場毫無希望的愛情,曾經的「詩禮名家」遂隨著謝淑媛的「任意妄為」、謝普天的「盛情難卻」,帶領謝家正式踏上喪禮失德的家族末路 :
雨還在下。一個一個藍色的閃把屋裡照亮,一切都照得很清楚。炸雷不斷,好像要把天和地劈碎。他們陷入無法解決的矛盾之中。[6]
汪曾祺為謝普天跟謝淑媛安排了一個閃著藍色雷電,迷離又狂亂的亂倫之夜。謝普天和謝淑媛陷入了煩亂的矛盾與罪惡感裡,「他們在做愛時覺得很快樂,但是忽然又覺得很痛苦。他們很輕鬆,又很沉重。」原本愛上街的謝淑媛漸漸繭居離群起來,她尤其害怕經過東大街的居家燈籠店。汪曾祺在東大街上安插了亂倫的居家三姊弟,他們都是瘋的。亂倫的瘋子姐弟宛如一面反射鏡,不斷提醒著她自己也正上演著同樣瘋狂的情節。來蜨園外有人善意貼了一曲:「管什麼大姑媽小姑媽,你只管花戀蝶蝶戀花,滿城風雨人閒話,誰怕!倒不如遠走天涯,赤條條來去無牽掛,倒大來瀟灑。」於是,謝普天帶著謝淑媛遠走昆明了。昆明四季如春,食物鮮美,他們暢遊了所有雲南勝地。謝普天的炭精肖像畫供不應求,沒有營生的困難,他的藝術技巧甚至在異鄉佳景中得到啟發,謝普天為小孃孃親手繪製了一幅絕美的人體畫,一切似乎好轉了起來,直到謝淑媛開始變得沉默。這是汪曾祺精心設下的陷阱機關,看似要藉由避走天涯給這對不見容於世的小情人指引一條活路,實際卻正是透過出走,讓兩人認清無處可逃的真相。
謝淑媛懷孕了,她總是從噩夢中大叫驚醒。母親在夢裡打她,她夢見生了怪胎,夢見自己不斷從玉龍山上墜落。她逃離了故鄉的流言蜚語,逃不過內心的自我譴責。謝淑媛腹中的愛情結晶恰好成為姑姪亂倫的「鐵證」,那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。謝淑媛死了,死於難產血崩,亂倫之「罪」,謝淑媛以「血」來清洗。謝普天將小孃孃的骨灰裝在瓷瓶中帶回故鄉,深埋在家宅桂樹之下,然後飄然遠去。謝家宅院裡的老桂樹見證這場無可避免的畸戀是如何開始,也當見證它的結束。離開昆明前,謝普天將手繪謝淑媛的裸體肖像交給了藝專的老同學顧山,委託他十年後將畫交給出版社出版。顧山看了畫忍不住讚:「真美!」這是謝普天一生當中最好的裸體畫,所愛之人對其展示身體,在情感最濃烈與精進的藝術技巧交會之際,謝普天完成了畫作。即使技術能再獲得提升,隨著謝淑媛故去,情感與技藝完美遇合的時分業已永遠逝去了。兩人混亂倫理孕育出的生命不能存活於世上,這幅畫是唯一證明兩人相愛一場的紀念物。
汪曾祺洞悉了人性裡的愛慾怨憎的高度複雜性。
[1] 〈萊生小爺〉,《汪曾祺全集》第二卷,頁436-440。
[2] 〈鹿井丹泉〉,《汪曾祺全集》第二卷,頁413-415。
[3] 翟業軍,〈廢墟里長出的罌粟花 —《小孃孃》精讀〉,常熟理工學院學報,2009年,第1期。
[4] 同上註。
[5] 〈小孃孃〉,《汪曾祺全集》第二卷,頁465。以下引〈小孃孃〉原文皆自頁465-470,不另加註。
[6] 〈小孃孃〉,《汪曾祺全集》第二卷,頁467。以下引〈小孃孃〉原文皆自頁465-470,不另加註。
北緯25度: 這一年來唯一專注的一件事便是這樣反覆解剖「汪曾祺」,生出一本十二萬言書。代價是將自己養成了一株坐在電腦前的植物。不只是寫論文,即使空檔娛樂時間,都是對著四方螢幕看影片。因為論文,所以總有諸多藉口不運動、不遠遊,讓自己不動如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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唸完碩班都開始附reference了
1樓是我....
我早就知道了~每次follow你都沒更新~
這一切都有回報啦,順利畢業,也出國旅行,好棒啊